第十四章:西市风雪-《辽河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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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宁!”耶律斜轸终于动容。
韩德让下马,走到耶律斜轸面前:“耶律兄,你我同朝为官三十载,今日到此地步,实非所愿。但谋逆之罪,法不容情。你自行了断吧,保个体面。”
耶律斜轸看着他,又看看被擒的儿子,忽然长叹:“韩相,我耶律家……败了。但求你一事——留我儿一命。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父亲不可!”耶律留宁挣扎着嘶喊。
韩德让沉默良久,摇头:“谋逆大罪,株连九族。陛下已开恩,只诛首恶,不累子孙。但耶律留宁……不能活。”
这是底线。耶律斜轸明白了,惨然一笑:“好,好……那就……父子同赴黄泉吧。”他转身,走向绞架。
白绫还在风中飘荡。他踮脚,将头颅伸入绳套,动作从容,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父亲!不要!”耶律留宁目眦欲裂,但被军士死死按住。
耶律斜轸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这纷乱的世道,闭上了眼睛。脚下一蹬,木凳倒地。
白绫收紧。
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耶律留宁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挣开束缚,扑向韩德让。但数支长枪同时刺入他身体,将他钉在地上。他抽搐着,眼睛死死盯着父亲悬挂的尸体,终于不动了。
风雪更急,仿佛在为这对父子送行。
萧慕云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耶律斜轸在朝堂上的叱咤风云,想起耶律留宁在混同江的狠戾,也想起他们身为契丹贵族的骄傲与固执。如今,一切都结束了。
韩德让走到她面前:“萧承旨,伤得重吗?”
“皮肉伤,无碍。”萧慕云摇头,“多谢韩相及时赶到。”
“陛下早有预料,命我暗中布防。”韩德让望向刑场上开始收拾的军士,“只是没想到,耶律留宁真的没死。此人阴险狡诈,留着他必是后患。今日除去,也好。”
苏颂过来行礼:“韩相,萧承旨。逆党四十七人,击毙三十九人,生擒八人。如何处置?”
“押送刑部,严加审讯,挖出余党。”韩德让道,“另外,今日参与平乱的将士,各有封赏。阵亡者,厚恤其家。”
“是。”
人群渐渐散去。百姓们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更多的人匆匆离去,不愿在这血腥之地久留。
萧慕云在苏颂的搀扶下走下监刑台。她回头看了一眼绞架,耶律斜轸的尸体已被取下,盖着白布。一代枭雄,最终也不过三尺白绫,一领草席。
“萧承旨,”苏颂低声道,“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
“回衙署吧。”萧慕云说。她感到一阵眩晕,失血加上寒风,体力已到极限。
承旨司衙署内,医官早已等候。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动作麻利。萧慕云忍着痛,思绪却飘远了。
今日这场劫法场,看似平息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串联,就为了今日这一搏?这不像他的风格。他应该知道,即便救出父亲,也难逃追捕。除非……今日之事,另有目的。
“苏修撰,”她忽然问,“今日生擒的逆党,可审出什么?”
苏颂正在整理文书,闻言抬头:“刚送刑部,还未及审。不过……”他顿了顿,“有件事很奇怪。擒获的人中,有三个是南京口音,且身上有宋国铜钱。”
南京口音?宋国铜钱?萧慕云心中一动。南京(今北京)是辽国五京之一,汉人居多,与宋国接壤。耶律斜轸的旧部多在东京、上京,怎么会有南京人参与?
“那三个人,单独关押,我要亲自审。”她起身,牵动伤口,疼得皱眉。
“萧承旨,你的伤……”
“无妨。”萧慕云咬牙,“此事蹊跷,必须查清。”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火把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三个南京人被分别关押,萧慕云先提审了看起来最年轻的那个。
那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不像习武之人。见萧慕云进来,他跪地叩首,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哪里人?为何参与今日之事?”萧慕云问。
“小人……小人叫张三,南京蓟县人。”那人声音发颤,“小人是被胁迫的……他们抓了我娘,说我不来,就杀她……”
“谁抓的?”
“一个疤脸汉子,叫……叫耶律胡沙。他说他是耶律将军的人,要我们扮作乱民,趁乱劫法场。事成之后,每人赏银百两,还放了我娘。”
耶律胡沙?萧慕云记得这个名字——西郊庄园的管事,沈清梧母亲的看守者。他不是被鹰军擒获,押送京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南京,还胁迫百姓?
“耶律胡沙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他让我们先到上京,住进指定的客栈,今日午时到西市口,听他号令行动。但乱起来后,就没看见他了。”
萧慕云又问了些细节,发现这个张三确实只是普通百姓,对阴谋一无所知。另外两人情况类似,都是被胁迫的穷苦人,以为只是来“闹事”,不知道是劫法场。
这不对劲。耶律留宁若真要劫法场,怎么会用这些乌合之众?而且耶律胡沙明明在押,怎么会出现在南京?
除非……劫法场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别的。
她立即赶回承旨司,调阅近期各地奏报。当看到南京留守司的一份密报时,她明白了。
密报日期是五日前:“南京榷场查获走私铁器三千斤,疑与耶律斜轸余党有关。走私路线经蓟州、檀州,终点疑似……女真地界。”
女真?萧慕云脑中电光石火。耶律留宁假死脱身,暗中活动,不是为了救父,而是为了继续与女真内应勾结,走私铁器!今日劫法场,是为了吸引朝廷注意力,掩护真正的走私行动!
“苏修撰!”她急唤,“立即派人去查,近日是否有大宗货物出南京,往东北方向!”
苏颂领命而去。萧慕云坐立不安,如果她的猜测属实,那耶律留宁今日现身,很可能也是故意为之——用自己当诱饵,掩护同党。他自知难逃一死,索性用这条命,为走私争取时间。
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傍晚时分,苏颂带回消息:“查到了。三日前,有一支商队从南京出发,持的是东京留守司的通行文书,运的是‘药材皮毛’,但车队规模很大,有三十辆大车。守关军士觉得可疑,但文书齐全,只能放行。按行程,此刻应该已过榆关(注:今山海关)。”
榆关!那是通往女真的必经之路。
“追!”萧慕云霍然起身,“调承旨司护卫,再请韩相拨五百精骑,务必截住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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