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页 1942年春,浦江周边,李家村。 李忠义站在村口的土坡上,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田地。 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枯黄的秆子在春风里摇晃。 田埂塌了好几处,水渠早就干了,裂缝像老人的手纹一样密密麻麻。 远处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露出黑乎乎的屋梁,没人去修。 战争过去,可这片土地还没缓过来。 “营长,这地......还能种吗?” 说话的是小赵,去年跟着李忠义从东三省调回浦江军区。 年轻小伙子,啥都好,就是嘴快。 李忠义没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能种。 必须能种。 “农技队的人呢?” “在后头,马上到。” 话音刚落,土坡下传来脚步声。 二十来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人扛着锄头、铁锹,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正往这边走。 带队的是个叫周明的小伙子,去年从浦江保卫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后来被选去学了农技。 “报告营长,农技队全员到齐!” 李忠义点点头,朝村里努了努嘴。 “走吧,先去见见老乡。” 村里静悄悄的。 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土路上刨食,看到人来,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拿着根旱烟杆,却没点火,就那么干巴巴地叼着。 看到穿军装的进来,老人的眼神闪了闪,又暗下去。 李忠义走过去,蹲下身子,跟老人平视。 “大爷,我们是军队上的。” 老人没吭声,只是盯着他看。 “来帮你们种地的。” 老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种地?” “对,种地。” 李忠义指着身后那些年轻人:“这些都是专门学过的,知道啥时候下种,啥时候浇水,啥时候施肥。” “您放心,今年这地,肯定能长出粮食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忠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 “这地都荒好久咯。鬼子来了,地没种成,人都跑了。” 李忠义心里一酸。 他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大爷,鬼子被打跑了。头几年,浦江那仗,您听说过吧?” 老人的眼睛亮了一点。 “听说过。说是来了天兵天将,把鬼子打得屁滚尿流。” 李忠义笑了笑。 “不是天兵天将,是咱们自己的军队。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一些从很远地方来的同志。” “他们帮咱们打赢了仗,还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手册,翻开第一页,递到老人面前。 手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边上还有手画的图。 有水稻的种植步骤,有肥料的配方,有病虫害的防治方法。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有人用钢笔写着批注,字迹工工整整。 “这是他们留下的。上面写的,都是种地的法子。” 老人盯着手册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着李忠义。 他的手微微发抖。 “这......这能行?” 李忠义点了点头。 “能行。” 农技队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走访。 周明带着两个人,敲开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中年妇女,脸黄黄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的样子。 “大嫂,我们是军队农技队的,想问问您家的情况。” 妇女往后退了一步,手扶在门框上,没让开。 “我家......没啥情况。” 周明知道她紧张,放慢了语速。 “大嫂,别怕。我们就是想问问,您家有几口人,几亩地,以前种过啥。” “今年咱们一起种地,争取秋天能收上粮食。” 妇女抿了抿嘴,没说话。 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妇女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眼神里带着犹豫。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过去。 “这是军队发的救济粮,不多,先凑合着吃。” “等地里收成了,就好了。” 妇女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黄澄澄的小米,散发着粮食特有的香气。 她的眼眶红了。 “同志......你们是真心的?” 周明点点头。 “真心的。咱们军队,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妇女终于让开了门。 “家里就我跟我儿子,男人被抓去修工事,再也没回来。” “地有三亩,都荒了,我一个人种不动......” 周明在本子上记下来。 “大嫂,您别急。地我们来帮您种,您就帮着打打下手。” “等收成了,您留够吃的,剩下的可以卖给军队,换点零花钱。” 妇女愣住了。 “卖给军队?” “对,军队也吃饭,咱们按市价收。” 妇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把抓住周明的手,攥得很紧。 “同志,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接下来的几天,农技队把村里的情况摸了个遍。 李家村一共四十三户人家,一百七十三口人。 能下地干活的劳动力,不到六十个。 地倒是有,四百多亩,但八成以上都荒了。 最要命的是种子。 战火把粮仓烧了个精光,别说种粮,连吃的都快没了。 军队拨下来的救济粮只能吊着命,根本匀不出种子来。 李忠义蹲在村口,把那本手册又翻了一遍。 手册最后一页,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杂交水稻雏形种子,试验用。” 他打开信封,倒出几粒稻种。 稻种比普通种子略大一些,颜色也深一点,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营长,这能种活吗?”周明凑过来问。 李忠义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手册上说,这稻种产量高,抗旱,抗病虫害。” “如果真能种活,咱们以后就不愁没饭吃了。” 他把稻种小心地装回信封,贴身放好。 “先找块最好的地,试种。” 试验田选在村东头,靠着一条小溪。 这块地以前是村里老把式王大爷的,养得肥,即便荒了一年,土质也比别处好。 王大爷六十多了,腿脚不太好,但听说要试种新稻种,非要亲自来看着。 “我种了一辈子地,啥种子没见过?让我看看,这新种子有啥不一样。” 李忠义把稻种递给他。 王大爷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又看,还用手指捻了捻。 “这种子......跟咱的不太一样啊。” “壳硬,粒大,颜色也深。哪儿来的?” 李忠义想了想,说:“一个远方的朋友送的。” 王大爷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咱得好好种,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 育秧是第一步。 周明翻开手册,找到“育秧技巧”那一页,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选向阳背风处,做秧床。床面要平,土要细,浇足底水。” “种子用温水浸一夜,捞出来沥干,均匀撒在床面上。” “盖上细土,再盖一层稻草。早晚各浇一次水,不能多,不能少。” 周明把这段话念了三遍,念到能背下来。 农技队的战士们挽起裤腿,光着脚下到田里。 春天的水还凉得很,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吭声。 王大爷坐在田埂上,看着这些年轻人干活,时不时指点两句。 “那边再平一点,对,把土拍实。” “水多了多了!你那是浇地还是养鱼呢?” “稻草盖厚点,别让鸟把种子叼了。” 战士们听着,照做,一点脾气没有。 有个小战士手生,把秧床拍得坑坑洼洼的。 王大爷让他重做,他就蹲在那儿,一点一点地拍。 拍了大半个时辰,硬是把那块地拍得平平整整。 王大爷看着,眼眶有点热。 “你们这些娃,在家都是爹妈的心头肉吧?” 小战士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俺家是齐鲁的,爹妈都让鬼子杀了。” 第(1/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