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下-《燕台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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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晋之从德里吉那里借来的三十张弓也发挥了重要功用,他从刀客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三十名善射之士在第一轮攻击中就先声夺人,放倒了将近二十名敌人。
徐驸马大街设伏,林清轩茶楼不战而胜,秦晋之事先计划周详,战斗中指挥若定,让原本还对他的能力心存怀疑的刀客首领们都放了心,不但已经加入秦社的冯魁、满兴安、曹怀德服了,就连没加入秦社的桂鸿山、莫有光也心服口服。
易州刀客和涿州刀客眼中只有秦晋之,没有谷满仓,也没有关中帮。
这情形,谷满仓怎会不知情?
他忧心忡忡,西门昶却不能理解己方好不容易才刚刚胜了一次,谷满仓何来这些忧虑。
王厚良和李冠卿是崇社实力最强的两个头目,如今王厚良居然被秦晋之打垮了,这样的大胜,如果能多来几次,崇社也就垮了呀。
谷满仓只能转去向阿唐诉说:“阿唐娘子,那些刀客如今骄狂得很,他们眼里只有秦二。”
阿唐吃惊道:“有此事?秦二也骄狂吗?”
“怎么不骄狂?出入前呼后拥的,那气焰就是帮主在世也比不了。他秦二算个什么东西?人五人六的。这些刀客可是咱们雇来的?”
“咱们不是后来也没再掏钱吗?如今正要秦二出力,大伙儿总该和衷共济。”
“秦二这次夜袭王厚良,根本就没通知咱们。怕只怕打垮崇社之日,关中帮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
“不能吧。刀客们是为了钱来的,打完崇社,刀客们就散了,剩下秦二能有什么作为?咱们帮中可是还有人手和地盘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听到风声,秦二在积极拉拢那些刀客,打算另立山头。如果秦二声名鹊起,一直压着小郎君,对关中帮着实不利。西门家要重振声威,小郎君得有所作为才行。”
阿唐沉默,睫毛忽闪忽闪的,许久才开口:“现如今哪里谈得上西门家重振声威?首要大事是尽快让父亲入土为安,其次是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不如就趁着这场大胜,风风光光地给爹下葬,有这许多人手,谅崇社也不敢来捣乱。”
西门东海出殡这天,灵车、仪仗执事、纸人纸马、各色明器、丧乐乐器一直绵延一里有余,从棋盘街到拱辰大街,沿途都有人路祭,在路边搭设祭帐,摆设祭盘。
西门家虽非本地土著,但在此三代经营,亦有一些亲朋好友,也有人记着曾经得过西门东海的恩惠,至于那些关中帮帮众的家眷想起死难的家人连尸首也不曾找到,哭得比西门家人更加悲戚。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蹰。”
灵车之后,身穿白麻孝袍的歌者唱起名为《蒿里》的古老挽歌,声音哽咽凄凉,如泣如诉,令闻者恻然,听者心伤。
原来死亡才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无论贤愚、贵贱、贫富,人人都以此为终结。死亡,才是人生中唯一确定的必然。
秦晋之不由记起了他参加的上一次出殡,那是青娘简陋寒酸的葬礼,当时年幼的他满心凄惶。
如今,他手执牵引灵柩的粗绳走在执拂的队伍中,步履稳健,心如铁石,目光坚定。他已经成长为一名铮铮铁汉。
从拱辰门到城西北坟地相距二十余里,秦晋之事先带人反复勘察了道路,从下葬前一日夜间就开始在沿途设立岗哨布控,规定了严密的消息传递方式。
秦晋之必须提防崇社的埋伏和偷袭,他不能让自己手中刚刚掌握的一点点力量轻易折损。
出城以后,预先布置在城外道路旁的刀客们身藏兵刃纷纷加入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缓缓前进。
崇社没有来骚扰,倒是致济堂刘传赋送了一场路祭,纸糊的房子一搭丈余高,内中摆满了面捏的假人,扮成各种古人典故,惟妙惟肖,引来不少人围观。
出城时天刚破晓,回城时已经日头偏西。
关中帮弟子和所雇刀客痛饮一场,秦晋之手下的涿、易两州刀客却都浅尝辄止,无人敢违背秦二官人的禁令开怀畅饮。
秦晋之眼见王厚恭中伏丧命深受触动,时时提醒自己,大敌当前,需时时小心事事小心。他以自己所知的兵法管束手下,御下甚严。
西门昶不懂秦晋之的小心翼翼,他只想让秦晋之赶紧再来一次胜利,因此总是催促。
秦晋之却知道,崇社已经警惕起来,并且变得更加谨慎了。
那一战之后,崇社不但没来抢夺林清轩茶楼,连李冠卿原来在仙露坊占据的街市也都退出去了。
崇社正像一头受惊的豪猪,肌肉收缩,正将浑身的棘刺直竖起来。要想对崇社动手并取得胜利,得另找合适的机会。
秦晋之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机会,并且已经安排他的另一名得力助手去布置了。他现在紧要的是得和高瞻远方面展开谈判,一旦机会出现,他得确保己方能够集结到足以一战击垮崇社的力量。
张庶成应约而至,其实他早想来找秦晋之,只是觉得自己采取主动,未免纡尊降贵6,不容易谈出有利的条件,因此尽管高瞻远数次询问,他都努力克制不主动联系秦晋之。
秦晋之现在宴客多数就在黄大嘴茶肆,他已经收服了黄大嘴,黄大嘴饮血酒盟誓成为关中帮第一个加入秦社之人。
张庶成一见秦晋之就满脸堆笑,大放谀词。
秦晋之面含微笑,坦然受之。
他从张庶成身上发现一件事,如果使用动听的言语就能打动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那绝对是世间一切手段中成本最低的手段。
与人交往,为什么不这么做呢?这个本领不可不认真向张庶成学习。
秦晋之望向张庶成,越发地赞叹,只觉得他满脸的丘壑纵横之中深埋的都是智慧,暗自提醒自己万万不要小觑这个乡农模样的中年汉子,他曾经只凭一壶酒、几样菜、只言片语就说动自己冒死去替他在狱中杀人。
在与高瞻远合作之前,先发起成立秦社,是陆进士给出的建议。
老人觉得高瞻远走的终是一条险途,如果秦晋之现在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希望到将来到生死存亡的时刻,秦晋之手里能有足以自保的力量,能够让他和高瞻远分道扬镳。
第一批加入秦社的创始社众就是秦晋之的基本力量,这些人和今后加入秦社的高瞻远那边派过来的人犹如汇集到一条江水的两条河流,会在很长的时间里泾渭分明。
秦晋之对张庶成态度诚恳:“庶成叔,一家人莫要说两家话。秦社我已经按照大官人的吩咐成立起来了,如今已有八十余名兄弟加入。今后如何行止,请令定夺。庶成叔,您老莫要客气,小子年少无知,一切都有劳您费心指导。”
张庶成闻言一怔,他没料到秦晋之已经把秦社搭建起来了,按照他的设想,秦晋之是没有思路也没有能力独立创立秦社的,必定要依靠自己这方的力量才能行。
来谈判,却料不准对手,好比下棋失了先机。张庶成不由得暗自佩服大官人,他总是提醒自己莫要轻视秦晋之这个年轻人。
高瞻远说这小子身上有狼性,顽强坚韧,凶狠果断,同时又很聪明,善于听取比自己年龄大的人的意见,能把别人的话听进去。
在这个年龄的年轻人中,后者是尤其难得的品质。
年轻人往往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殊不知年长者的见地往往来自自身的经历,很多人是受过苦吃了亏走了弯路才领悟到这个道理,这些道理对年轻人以后的人生来说尤其宝贵。
秦晋之能够听进年长者的意见,这让他进步很快,让他能在某些时候展现出和其年龄不符的城府和成熟。
张庶成望向对面双眸漆黑的青年,收拾心神,认认真真地拣选可以讲给秦晋之听的社团情况,细细讲给他听。
据张庶成讲,高瞻远当初发起建立社团,是因为不甘心眼见汉人故地落于先桓人之手,更不甘心汉人受先桓人统治,因此才矢志驱除胡虏。其后羽翼渐丰,遂暗中囤积粮草,集结兵马,结交绿林好汉,与各山寨互通声气,发起燕云英雄盟,并与南朝朝廷建立联系。
凡此种种,皆是为了有朝一日南朝大举进攻燕云之时,作为内应,里应外合,将先桓人驱逐回草原。
对于高瞻远一伙儿将来会卷入南北两朝的战争,秦晋之始终有顾虑。但那并非当务之急,按方先生的说法那是十年之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秦晋之现在着眼于眼前,他得抓住机遇从市井底层走出来,在幽州占有一席之地。听了张庶成的诉说,令他变色的不是高瞻远的图谋,而是康安国的不幸遭遇。
“那安国死在南朝沿边巡检司手中岂非冤枉透顶?”
张庶成表情沉痛,吃力地点了点头,道:“我们是秘密社团,外人知之者极少。莫说沿边巡检司,就是南朝朝廷也只有极少人知道北朝我们这一股心向南朝的力量,我们与那边的关系人始终单线联系。安国确实可以说是冤死在自己人手里。”
“那些人是为了抢夺安国吞入腹中之物而来?”
“沿边巡检司抓了榷场的钱瘸子,以为抓到了北朝谍子。钱瘸子负责传递信件,却根本不知自己在为谁办事,只能供出和他联络的上下线,南朝那边上线见情况不对就闪了。安国却不知就里闯了过去,在榷场找钱瘸子,引来沿边巡检司越境围捕。巡检司从钱瘸子口中得知我们这边下线传递消息每次是依靠蜡丸,因此剖开安国肚子寻找。”
“那他们找到蜡丸可曾知道自己杀错人了?”
“恐怕不知。蜡丸中密信照例用密语书写,他们看不懂的。”
秦晋之心中愤恨,万分替好友不值,脸上阴晴不定,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康安国的事上,张庶成和秦晋之有着同样的心情。他轻轻拍拍秦晋之的肩膀,和声道:“关系到国之大事,个人的命运在其中总是那么渺小。等到咱们把先桓人赶回草原,安国也必定会含笑九泉的。”
自从王寡妇送来那方不知真伪的黄玉印章,秦晋之对汉人身份的认同又有了潜移默化的发展,听到张庶成的话,竟不自觉地轻轻颔首。
秦晋之知道张庶成讲给他的情况不尽不实。张庶成并不知道自己曾经听到高瞻远只是分舵舵主,还在跟自己讲是高瞻远发起建立的整个社团。
这也无可厚非,自己纵然知道了人家社团的秘密,却也还是不肯加入,又怎么能怪罪人家说话有所保留呢?
秦晋之仍然不肯加入,这出乎张庶成的意料,让他大感为难。说出去的话已经无法收回,面对知晓了社团不少秘密却不肯入社的秦晋之,张庶成头大如斗,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高瞻远交代。
秦晋之明白张庶成的为难,当下跪地指天为誓,誓死保守秘密。
张庶成叹口气,想想以秦晋之的为人,算得上值得信赖,虽然仍有些失望,但心里也逐渐坦然了。
关于双方合作秦社,商谈的结果是双方允许高瞻远那边派人加入秦社,并且高瞻远出资一万贯给秦社。
秦晋之原本做好准备,让出他才做了几天的秦社社主,没想到高瞻远的意思竟然是让他当这个社主。秦晋之有些摸不着头脑,高瞻远对自己的信任实在超出他的想象。
“皮裤套棉裤,必然有缘故。”金无缺老气横秋地曼声吟道。
做徒弟的楚泰然连忙来凑趣,也拖长声音,学着师父的腔调:“不是棉裤薄,就是皮裤没有毛。”
“说得就跟你小子穿过棉裤似的?去,去,别捣乱。”棉花一物此时在大燕是极其稀罕的玩意儿,价比黄金,为达官贵人们所专享。秦晋之挥手赶开楚泰然,等着金无缺的下文。
“某寻思你秦二这个社主,将来多半有职无权。张庶成说了,将来社中大事由总堂集议。你且看有资格参加集议的人,那是社主和内八堂堂主大爷,一共九位。那不还得人家咋说咋是,你这个社主年轻识浅,夹带里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这九人之中能占几个席位?”
“是,张庶成让我提出人选,我只提了您做执堂。”执堂掌管对社中弟子的教习,正是现在金无缺所做之事。
楚泰然大叫:“某家呀!我可以任个刑堂大爷呀。”
刑堂执掌一社刑罚,自然不能让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去做。金无缺和秦晋之都懒得搭理楚泰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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